保靖融媒记者 高伟 通讯员 彭艳

河面泛着铁灰色的光。风像刀子一样，刮过酉水两岸。

2025年12月27日，上午11点。湘西保靖，迁陵镇码头路地段，人群正在向河边慢慢围拢。有人对着河里指指点点，一个身影在接近零度的水里浮沉，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

河岸很高，水泥护栏十分冰冷。人们不停地张望着，紧张议论着。突然，一个瘦削的身影扒开人群，冲到护栏边。他没有停顿，双手一撑，就翻了过去，沿着近乎垂直的陡坡滑向水面。外套被他甩在岸上。

他叫吴光维，是保靖县人民医院的一名工作人员。

跳进冰河前，他只来得及做这一个动作。那一刻，水里的人正在渐渐下沉。

“我是医院的，不能转过身当没看见”

冰冷的水瞬间裹住全身，像无数根针扎进来。吴光维咬紧牙关，朝着那个身影游去。落水者已经没什么力气，脸憋得发青。吴光维从背后托住他，使劲往岸边拖。

河岸是水泥砌的，一下子找不到抓手。他一手死死地托着人，一手用力地在冰凉的墙体上摸索。体重只有一百斤出头的他，感觉力气正在被冰冷的河水迅速抽走。但他在心里告诉自己，绝不能松手。

“坚持住！坚持住！”他对那个人喊，也对自己喊。每一秒都拉得极长。他的左腿在抽筋，刺痛阵阵袭来。

十几分钟，在寒冷的河水中，像一个世纪。直到消防救援人员赶到，抛下绳索和救生圈。

两人被拉上岸时，吴光维几乎虚脱，瘫在地上大口喘气，浑身不受控制地发抖。人们拿来衣物给他披上。他这才感觉到冷，那是刺骨的冷。

有人问他，这么冷的天，你怎么敢跳下去？

他喘着气说：“我是在医院上班的，会点急救知识。看见了，就不能当没看见。良心过不去。”

被救起的男子石先生，今年35岁，高血糖、高血压并发症导致他视力模糊，2024年突发脑梗后，行动不便，生活起居全靠母亲照顾。因为视力和行动不便，那天在河边不慎落水。事后，他说，掉下去时，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甚至不想挣扎。

他没想到，会有一只那么有力的手，把他从冰冷的绝望里硬生生拽了回来。

“听说他跳河救人，我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事后，人们才知道吴光维的故事。知道得越多，心揪得越紧。

他看起来就是个普通的、甚至有些文弱的青年。但在他身上，装着两个人的生命重量。

2019年，吴光维确诊尿毒症。透析，成了生活的一部分。要想活下去，最好换肾。沉默寡言的老父亲吴大平，是一名退伍军人，他站了出来。“用我的。”话说得干脆，没有一丝犹豫。

母亲何水菊记得，儿子起初坚决不同意。“他怕对他爸爸身体不好。”劝到第四次，她流着泪对儿子说：“你要为你儿子想想，他这么小，要父母双全啊……”

2020年，手术进行。父亲的一颗肾，移植到了儿子体内。从此，父子俩真正成了“血脉相连”。

吴光维的身体需要精心呵护。他每天都要服药，定期复查。因为静脉阻塞，他的右眼几乎失明，主要依靠左眼看东西。

现在，主治医生彭煜说起这事，语气里都是后怕：“他免疫力比普通人低，这种寒冷冰水的刺激，极易引发严重感染，甚至影响移植肾功能。他真是拿自己的生命在冒险。”

父亲吴大平知道儿子救人后，紧张得说不出话。“我身上现在只有一颗肾，另一颗在我儿子那里。”他顿了顿，“听说他跳冰河里救人，我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身体都麻了。”

可这就是吴光维。那个从小被父母教育“要多帮人”的孩子；那个自己生病时，收到过无数陌生人善意帮助的青年。

“他给了我两条命”

石先生被救后，一度情绪低落。直到有一天，他得知了吴光维的全部情况。

救他的人，只有一只好眼睛；救他的人，体内那颗维持生命运转的肾，是父亲给的；救他的人，自己刚从一场大病中艰难走出。

石先生和他的母亲都愣住了，眼泪不由自主地滚下来。石先生的母亲说，如果没有他救我的儿子，我到哪去找我的儿子，我该怎么活下去。她一边说，一边抹眼泪。

“他这是……把他自己的命，也押上来救我啊。”石先生捂着脸，肩膀在不停地抽动。

记者问他：“现在你觉得，最重要的事是什么？”

他抬起头，眼圈还是红的，但语气很稳：“我要好好活下去。他给了我两条命。一条是命，一条是好好活下去的勇气。”

这话，重重地砸在人的心里。

“我们后怕，但不能怪他”

吴光维的家，朴素而温暖。妻子彭娟说起那天，眼圈就红了。“怎么不怕？他自己的身体那样……真想说他几句。可他是去救人啊。”

她顿了顿，声音低下去：“后来我们知道，那家人还有个15岁的孩子。要是他爸爸没了，那个家可怎么办……”

母亲何水菊握着儿子的手，翻来覆去地看，好像上面还沾着那天的冰水。“他跟我讲，‘妈，那是一条命。我怎么样都得去救。’”她的眼泪掉下来，“我晓得他做得对，就是……心疼。”

英雄也是凡人。凡人的家，有骄傲，更有担惊受怕。这份真实的担忧，让他的义举，少了些光环，多了些血肉的温度。

“那是他会做的事”

在保靖县人民医院，同事听说吴光维跳河救人，感到惊讶，却又不是那么意外。

“那是他会做的事。”同事宋冬生说。以前单位组织给困难病人捐款，他总比别人多掏一点。看到街边的残疾人，他会默默买碗面送过去。上大学时，他就常把自己的餐票分给更困难的同学。

“他好像习惯了。”同事杨丽娟说，“习惯看到别人有难处，就伸手拉一把。跳下去那会儿，他可能根本顾不上想自己。”

这份“习惯”，有来自父母的言传身教，有来自父亲给予第二次生命的馈赠，有来自自己病重时感受过的八方温暖，也有来自白色病房里对生命最直接的敬畏，更有来自保靖这座“好人之城”的底气。

吴光维自己说得很朴实：“那么多人帮过我，我也得帮帮别人。有能力，就多做一点。”

无声的答案

后来，记者去拜访吴光维。他手上的擦伤已经结痂，细细的几道。问他，跳下去那一瞬间，到底想到了什么？

他认真地想了想，摇摇头：“真没想。可能就是觉得……‘生命’两个字，太重了。”

一个每天与药瓶为伴、用一只眼睛确认世界、靠父亲的肾脏延续生命的人，在寒冬的冰水里，忘记了自己所有的“不能”，只记得一个“必须”。

他知道自己脆弱，却把脆弱沉入水底。他比谁都珍惜这“借来”的人生，却为另一个陌生人，押上了所有。

冬天的酉水很冷。但那一天，有很多人看见，有一种温暖，破冰而出。

在保靖，像吴光维这样的人，并非孤例。这座小城，有一面“好人墙”。墙上有全国道德模范1组3人、省级道德模范2组4人、“中国好人”1组3人、“湖南好人”21人、“湖南好少年”1人、州级道德模范及提名奖12人、县级道德模范及好人107人……墙上的人，都很普通。但正是这些普通人，用一个个不经意的选择，写下了这座城市最温暖的底色。

善意从未断流。它像穿城而过的酉水，静静地流，从一个人心里，流到另一个人心里。

一审：张晓莉

二审：何晗竹珺

三审：高　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