脑壳与枕头的亲密仍在进行中,他顾不得睁开睡眼,便徐徐发力上引双臂,同时吸腹扭腰,浑身筋骨也隐约铮铮有声,咧张到极致的嘴巴里,一个简单的气流内吸音咕咕而出:“呵——”
显然,这是我一声声呼唤的结果。
我并不想这么做。他还躺在床上哩!我不是没看见。可是没有他的指令,我不能不尽职尽责,呼唤不止。
相伴他的时日,我见过飘雪舞花、莺飞草长、炎天酷暑。难忘他的爱恋他的不离不弃一晃二十年。上班回家,旅游出差,他到哪里就把我带到哪里。捧我在手,炫耀于人,夸我能干亦是常有之事。我对他的忠心不二,也苍天可鉴。但凡能力范围之内他交办的事,我从不敷衍,无不及时百分之百做到,不论白天黑夜。
日常交往需要记住电话号码的人太多了,比如贾书记、彭局座、田主任、王所长、向司机;比如吴大爷、龙老娘、廖小叔、石二伯、麻幺哥;又比如三朋、四友、七姑、八姨……这类记忆皆属我的强项,小菜一碟。所以他很信任我,与我形影不离。估猜,他已视我为他身体的一部分。
“呵——”
这个呵欠之长有点出奇,好在还是顺利结束了。追着呵欠的尾声他按了我一下,还没来得及发话,对方不耐烦了,连讥带讽地齐射:“大官人,还在被窝里享福啊?太阳都晒屁股了!”
是四友的声音。又是四友!
他又迅速地按了我一下,其力度承载着难言的烦躁。那个肆无忌惮的射击戛然而止。空气中散开他无可奈何的一声叹息。
这一声叹息是半月前那一声叹息的继续。
半月前那个中午,四友发出视频聊天信号,他犹豫再三才打开,一张高颧骨、大嘴巴脸蹦出来,下命令:“……举办初中同学聚会……”还特别强调:“秀才,大官人,你千万不要找任何借口不来啊!”
“是,是……”他唯唯诺诺应答着。我注意到他那张脸已经被无可奈何的苦恼占领了,只剩一声长长的叹息。
我晓得他不善交际,又顾面子,典型的小知识分子。他曾对人流露过厌倦“同学会”之类活动,悄悄与人言:“过去回不去,何苦误当下。”偏偏又没有勇气拒绝邀请。也真难为他们了。一个小城住着的同学少年,日常鲜有聚一聚的机会,偶尔一聚也无可非议。他不想聚,不是害怕昔日窗友怨他当上国家干部,看不起少年同学,实在是……
他带我参加过他们的同学聚会。都是有家有室以不同方式和手段为稻粱谋的男女。从不同的眉眼中不难发现,老同学这支黏合剂,实在难以黏合各自社会历练的成功和挫折。大家站在成人的高度,俯拾过往,怀旧追昔的神态也难以一致。最难得,倒是偶尔童心一闪,引爆的一串笑声。高谈阔论,家长里短,所有的叽叽喳喳,碰撞而成的高分贝,让他头疼。他还记得有一次,一位微胖的女同学走过来,盯着他的眼睛,突然发问:
“初三那年你给我写信,记得没有?”
他脑壳里“轰”然一响,愣住了,傻呆了,嘴巴张开好一阵发不出半点声音来。
他的傻呆,他的无言以对,霎时激起了众人的兴趣,所有的目光,好奇的探究,无聊的排遣,开心的笑意……上下左右齐刷刷聚集过来。
“写了没有?”
“你也有这一手,想不到!”
“念出来,让大家听一听!”
他脸红筋涨。他没有丝毫思想准备,自己会遭遇此类提问。他飞快地调动久存的记忆,查验这封突如其来的“信”的真实性,同时又暗暗痛恨自己少不更事,留下今日祸端。
他感到无地自容。此刻,他必须有个说辞,不仅针对现场的男女同学,那位身材魁梧的辽东大汉也正眯着眼睛神秘莫测地望着他,等待他的答复。微胖女同学紧紧挽着大汉的手臂,显示她俩的合法关系。
滴滴答答的时光脚步声中他绞尽脑汁,也没有找出当年的“作案情节”。坦白从宽,无路可走。更恼火的是,一点否定的证据也找不出来!
“写了就写了,怎么不敢承认!”
“男儿大丈夫,怕什么。”
“肯定语言优雅,勾动姑娘芳心。”
他的额头冒出一层细细密密的汗渍,我察觉到他内衣已湿。他一定在想,自己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
微胖的女同学不愠不火开腔了。她告诉大家,当年她是班上文娱委员,爱唱爱跳,教室内外总能看见她天真、快乐、活泼、可爱的模样。“但是他……”她转头看向他,道出积压多年的一丝幽怨,“他看不惯,写信骂我‘秋’!说你莫有沉鱼落雁之容,你莫有闭月羞花之貌?怄死我了!”
隐忍一怄三十年!“你怎么不早讲呀?”他抹了一大把汗,如释重负地吐了一口长气。旋即,心中美意滋生,庆幸新的收获:深爱会长久,浅恨也能久长啊!
微胖的女同学拉他合影。他坚定地拉了那位辽东大汉一起,同在一个画面上定格。
这次的聚会地点,他们借了麻幺哥儿子单位的会议室。刚到门口,他就抬不动脚了。男同学们正在竞赛一样地吞云吐雾,那位骨骼清奇的女同学也兴高采烈地同流合污。
我晓得,他无烟酒之爱好,准确点说,他还讨厌香烟味,而且对其特别敏感。不慎嗅到一点点儿,立即会咳,会喘,怪可怜的。所以,凡到公共场合,他必先观察身边是否有瘾君子或疑似烟民,再确定去留。这回他却没有时间自做决定。
“快进来呀!难道等大家舞小旗旗儿喊欢迎欢迎呀!”四友一声喊,麻幺哥手一拉,踉跄一下他就进去了。
才坐稳,一支烟已递到面前。没等他反应过来,热情的手已经将烟插往他的嘴角,一支闪动着蓝色火焰的打火机也恰到好处地凑近了烟头。
他手忙脚乱拔掉嘴角上的烟支,气急败坏地解释:“我不抽烟,我不会抽烟!我抽不了烟……”
“什么话,不会抽,今天也要来一支!”
“老同学,这点面子都不给了?不就是一支烟么?抽了死得起人呀?”
“烟是和气草啊……”
“抽了!抽了!给个面子!”
一片起哄声,淹没了他苍白无力的挣扎。
面子?怎么能不给老同学面子呢?他慷慨赴死般闭紧双眼,任人点燃一支烟,狠狠吸了一口,立即呛咳不止,咳得勾腰弓背,死去活来。众人哈哈大笑里,他亡命地奔到门口,张大嘴巴,大口大口地喘气。我看见一行清泪从他眼角涌出,原本清秀的眉眼口鼻都变了形了。我还注意到那张脸上有厚厚一层困惑:我给了你们面子了,哪个给我面子?
他回忆着那天的情景,想到今天应该是同学聚会的最后一天。他睡眼惺忪打了一个长长呵欠以后,悻悻掐断了四友的“扫射”,给我放假了。我以为他要继续睡觉,却见他转来转去,心神不宁,一刻也没停下来,也没做什么有实际意义的事。
给我放假还没一个小时,他又按动我,让我恢复工作状态,上岗。上岗才几秒钟,就有视频聊天信号待我传达。
他看见了。我也看见了。
视频聊天信号是四友发来的,断掉后又一次传过来。又一次断掉,再一次传来,大有不依不饶不罢不休之势。
他眉头深锁,终于极不耐烦地打开了那视频聊天窗口,让那张高颧骨大嘴巴脸蹦出来,随带出一串不容分说的责怪:
“你竟然敢关机不接电话了是不是?你当官了老同学配不上你了是不是?你一点面子都不给老同学了是不是?……”
他牙关紧咬,咯咯之声回应……
万万没想到,他呼啦一下将我高高扬起,狠狠地砸在地上!
怎么会这样?怎么会这样?
我错了吗?
一审:张晓莉
二审:何晗竹珺
三审:高 伟
来源:保靖县融媒体中心
编辑:田家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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