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晚自习后,我照例与我妈进行“每日一电话”。
“啊?外婆手脱臼了?”……我大吃一惊。
所幸无甚大碍,只需将左胳膊悬在胸前,但那疼痛却是难忍的。然而,即使面对着诸多不便,外婆依旧固执地要祭祖先。对,这是外婆的习惯。
记忆中与外婆待在一起的童年总是少不了一抹神秘气氛。说不清是一年中哪几个月、哪几天,在稀松平常的日子里,伴着烧饭菜的噼啪作响,外婆在厨房里久久没有出来。我扶在厨房门边往里窥探。从铁锅中升起的烟雾蒙蒙腾腾,在空中缠蜷盘旋,似一个霸道的山大王,傲肆盘踞在自己的领空,排气扇卷走一团又一团,却依旧迷蒙……外婆倒底在做什么呢?
“外婆?”我叫了一声。她没有应我。
“外婆?”我慌乱地穿过烟气,攥住外婆的衣角,“您在做什么?”
“哦,我在拜你太祖太公。”外婆抖抖手中的三炷香,语气轻缓谨慎。此刻,碗柜上的两根电蜡烛正亮着,塑料制的表面已积上一层薄灰,于是在朦朦胧胧中散发着隐秘、幽深的红光。平日里我经过厨房去上厕所时绝不敢多看它们一眼。偶尔瞥见,它们总在碗柜上沉默,盘绕其上的曲折花纹使我惶恐四周是否会蓦地出现青面獠牙的秽物。正思索着,外婆已将三炷香插在碗柜顶部的细缝里,蹲下身在焦黑的铁盆中点燃一沓纸钱。
外婆以前教我折过纸钱,糙面向内,三张并叠对折。张数只可取单,不然“老人家们”可收不到哩!而三张薄厚最恰当。
纸钱燃尽,外婆转而要去杂物间。那小小的杂物间也是我不敢踏足之地,深色的塑料顶篷阻隔了从上方投射下来的阳光,瓦数不足的灯泡只能昏黄地亮着。可不是一个阴暗可怖之地!然而我也跟着外婆进去了,才发现杂物间里有一个柜中台。窄窄的台子供着外公外婆各自的父母的牌位,黑亮的瓷香炉中积了很多香灰。我学着外婆手执三炷香,恭恭敬敬地拜了三拜,庄重地将香在炉灰中插稳,懵懵懂懂地知晓面前就是我的老太们。袅袅升起的细烟萦绕在我周围,香头的红点忽明忽灭,我迷醉在那奇妙的香味里,恍惚只能记得最后一眼是柜子周身镌刻的古老木雕花纹……那整整一天,我心中充盈着一探究竟的满足感和饱胀之意。
从此,我迷上了祭祖先。我总会在盛好的白米饭上覆两块汁水淋漓的肉,再把筷子并拢竖着一插,供于牌位当前,好让老太们也尝尝时下的新鲜。
近些年来我却一直出门在外,祭祖先又变回了外婆一个人的事情。前年除夕,我回到老家,再一次陪着外婆,在二十四个用粉笔画好的白圈中投入一沓沓三张并叠的纸钱,看着明黄的纸面被火舌舔噬,转为灰黑的烬。外婆的脸被火光映得通红,口中念念有词:“娘,过年给您送点钱噢,您莫舍不得用。我们都健康平安,来年都好运噢……”
以前总当这是迷信,现在恍然嚼出内里的意味。外婆年事已衰,双亲早已不在身边,想与他们面对面交谈已是不可能的事,于是她将浓烈的思念转化为一次次真切的仪式,愿香火是两个世界的连结点,能传达自己的情愫。
纸钱烧尽,微风吹动薄灰,露出中心依旧殷红的火光,似在答复。我怀着淡淡的悲戚与慰籍,凝视着最后一丝火光的寂灭……
不知此刻,外婆是否正用右手执起三炷香,面对迷离而恍惚的烟气,轻声叨唠着家常?
(本文曾获2015年“叶圣陶杯”全国中学生新作文大赛二等奖。作者杨开元,女,土家族,保靖人,时为长沙市一中在校学生。)
来源:红网保靖站
编辑: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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