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九 妹
悲歌可以当泣,远望可以当归。——汉乐府民歌
一
每个人身后都有一条河。
酉水,又名白河,是湘西的母亲河,北源于湖北省宣恩县酉源山,南源于贵州松桃县山羊溪,流经湘西的龙山、保靖、花垣、永顺、古丈五个县域,最后汇于沅江,注入水天一色的浩瀚洞庭。
故而,酉水是通往西南的重要水道。如《禹贡南条水道考异注》上记载酉水:“上下皆大川,通舟辑。”
但是,酉水九曲十八湾,河谷狭窄,水势湍急,险滩频。
“三硇九洞十八碛,七十二岩拢(到)石堤。”
“杉木溪口一长缆,颗颗汗水摔八瓣;腰弓背驼把岩攀,爬到石门吃中饭。”
“婆婆浪滩路难行,吴家滩陡急坏人;船儿拢了里耶坪,撑船哥哥才算人。”
……
上述这些,是千百年来酉水河上流传的船工号子。酉水船工号子,是船工们含辛茹苦行走在酉水河道上撑篙、拉纤、荡浆、摇撸发出的沉重呻吟,是船工们高亢激昂、催人奋进的劳动行动号令,是船工们在与险滩恶浪搏斗的过程中创造出来的一种独特音乐。酉水船工号子,演唱历史典故,描绘自然地貌,叙述土家风情,刻画众生百态,更是反映船工生活的苦难与艰苦。
“黄练潭中吼一吼,八部大王下江口;棋盘滩,棋盘岩,八部神仙下棋来;石桅窄口船难弄,旗杆插到首八峒。首八峒,观音岩,顺江波浪涌起来。……”
首八峒在酉水河畔,隶属保靖县碗米坡镇。
我家也在酉水河畔,以酉水定位,属于首八峒的下方。母亲是首八峒人,我们去首八峒要坐船,现在半个小时的船程,以前要三四个小时,而且沿途多次要下船走滩拉纤。船到首八峒时,肚子早已饿得叽哩咕噜叫。走进舅舅家,一端上饭碗却又没有了食欲。不是不饿,而是吃不下碗里的包谷饭、红苕饭。见我不吃饭,大表哥便马上扛着渔网去河边,一溜烟的工夫,我就会双手捧着一碗炸得黄灿灿的小鱼儿埋头猛吃。
小时候,我总是不太情愿去首八峒。
首八峒是一个很穷的村寨,依傍滔滔酉水河,全村没有一丘水田,村民临水而居,房子背后便是顺山势倾斜的黄土,春种包谷、黄豆、红苕,秋种油菜、白菜、萝卜。间植的几株柑橘,营养不良,长得歪歪扭扭的,结出的柑子橘子自然酸涩得要死,吃一瓣,流一串清口水。至今,我还记得小时候听到母亲轻声吟唱的一首民谣:“首八垌,没有田,想吃大米饭,就要等过年。”
二十多年后,偏僻贫穷的首八峒却成为一种文化符号。
首八峒,是一个历史悠久的地名,也是一种扑朔迷离的境地。首八峒北山东部有一座占地十余亩的“八部大王庙”遗址,遗址有一块残碑,阴文刻有“首八峒,历汉、晋、六朝、唐、五代、宋、元、明,为楚南上游。故讳八部者,盖因咸镇八峒,一峒为一部落。”庙门上石匾中间刻有“八部大王”四个大字,左右匾廊雕刻有八条龙绕柱上旋;庙门左右刻有石联,上联:“勋猷垂简篇驰封八部”,下联:“灵爽式斯土血食千秋”。庙堂前雕有一对石兽,似狮非狮,形状怪异,还没有专家定论此兽是哪个时代的兽,是何种兽,当地群众以古传叫作“天狗”。残碑上的文字和庙门石联,一直以来,被无数的专家学者、文人骚客圈点引用。
2004年夏,在“土家族‘首八峒’祭祖”活动中,祭词“八部大王是土家族先祖”、“‘首八峒’是土家族发祥地”,一语激起千层浪,引发了民族民俗学家、历史学家、文物学家以及其他专家学者们掀起研究土家族历史文化的新浪潮。
2007年,保靖县政协文史委和保靖县民族事务局编写、湖南人民出版社出版的《土家族发祥地首八峒》公开发行,“首八峒是土家族发祥地”、“土家族始祖八部大王——涅壳赖”、“首八峒土家族民风民俗”等千言万语汇聚在一起,是在沉寂的研究领域作出的一声响亮回答。
这一声回答,是湘西土家族人对祖先的坦然承认——
首八峒,乃八峒之首,是统一八个原始部落的源发地,是萌生单一土家族的源头区,是各姓土家族人祭祀先祖的总宗祠所在地。八峒部落的酋首分别为熬潮河舍、西梯佬、西河佬、里都、苏都、那乌米、拢此也所也冲、接也会也那飞列也,土家人称为八部大王的涅壳赖乃八峒的总酋首,是土家族的祖先。
民间传说,八部大王涅壳赖就诞生在首八峒。流传于世的涅壳赖传说故事,据说三天三夜也讲不完,其中最著名的一个传说是:
“王朝征伐五蛮,知土人‘逮之不从,征之则至’,遂征调土兵四处讨伐。土兵首领涅壳赖,“砂为戈矛豆为兵,三箱纸马十万兵”,每每化险为夷。一次大胜而归,皇帝为涅壳赖大摆庆功宴,酒过三巡,忽有人来报后宫起火。满朝文武,个个面如土色,涅壳赖挥手往后宫一指,复往东海一挥,倾盆大雨即从天而降,大火顿时扑灭。皇帝见涅壳赖武艺超群,又擅道术,遂生留京掣肘之心,但涅壳赖不求荣华富贵,毅然求归。皇帝就询问他的家境,准备用重金奖赏他。涅壳赖却说:‘我家有千根柱头落地,九间牌楼好乾坤,雪大人过路加了一排,成了十间,满盖银瓦,毫光闪闪。日喝江边之水,夜睡金镶牙床,吃的是银包金,咽的是金包银。家有七十人挑水,八十人砍柴。有葛将军把门,蕨将军守仓,七只盐船下河,打翻一只,屋里断盐三天。’皇帝一听,大惊失色,生怕他日后篡位,就赐了他一坛御酒,他在半路喝了,哪知是毒酒,竟被毒死了。……”
大人们每每讲到这里时,声音会变得很奇怪,沉默许久后,然后笑着告诉我们:其实呀,涅壳赖只是打了个比方而已,他那番话的意思是:家里只有一栋茅屋,夹着篱笆,一逢大雪,屋顶全漏,而饮水要下山去挑,包谷掺大米是银包金,黄菜叶裹白菜不就是金包银吗?家里是七十岁的老母下河担水,八十岁的老爹上山砍柴,靠的是挖葛打蕨为生,靠的是七只鸭子屙蛋来换油盐,鸭子被叼走一只,就害得一家人三天吃不上盐了。
涅壳赖无论是为捍卫自己民族战死沙场,还是被皇帝老儿毒死,在土家人的心里,他永远是一个英勇先祖,土家人世世代代均敬之。八部大王庙就是后人为纪念这位英雄先祖修建而成,并以农历六月六死难之日,年年相祭。
20多年后,因为一座水电站的修建,首八峒成为移民新村,一栋栋小洋楼错落有致地掩映在绿树青竹丛中,自大山中间穿越出来的通村公路,宛如一条白练呈“之”字迂回在家家户户的门前。村前的酉水河上,客轮、快艇川流不息。清晨和黄昏,一只只小舟穿梭在酉水两边的万亩网箱渔场,方方正正的渔箱架子在水面上荡漾,不时有鱼儿顶着渔网往上跳跃,凝神聆听,一声声悠扬的渔歌在河风里飘荡。
每年的六月六,湘西、鄂西、渝东、黔东南等地的土家族人从百里乃至数百里外赶来首八峒,到八部大王庙进香,祭祀,数千人同吹杉树皮子号,数千人同跳土家摆手舞。
这一切,在湘西,在酉水流域形成一道独特的人文景观。
我去首八峒感受六月六,已是离开保靖几载了。时值保靖举办首届中国武陵山首八峒土家山歌会,来自四省边区数十位土家歌手相聚首八峒,以黔山为舞台,以酉水为歌台,山也是歌,水也是歌,青山绿水歌不断,山歌飘满酉水河。
酉水河边长大的人,必定是熟悉酉水河的山歌。酉水河畔的村村寨寨多是隔河两两相对。往往是左岸有一村,右岸必有一寨,一条平底方头渡船连接着两个村寨。两寨人相互认识,红白事也相互来往。到了夏季,两寨人都会到河里洗澡,若河水清瘦,是能隔河辨清谁是谁的。白天,河两岸的小孩子洗澡时常常会无端端地对骂,赤裸裸里却不失童真的可爱。夜晚,河两岸的大人们洗澡时常常会情不自禁地对歌,黑溶溶里总是弥漫着成人的暧昧,却很纯美。
问:不唱山歌不要紧,唱起山歌有源根,歌娘她是哪家女?歌爷他叫什么名?
答:不唱山歌不要紧,唱起山歌有源根。歌娘她是天仙女,歌爷他叫许良成。
许多年过去了,酉水河上空缭绕的歌声,偶尔会在某天飘响耳际,电光石火。
此次回到首八峒,更让我激动的是平生第一次现场观看土家族祭祖盛会。祭坛临水,一块平地是原八部大王庙遗址,手拿长矛的涅壳赖泥塑立于遗址中间,简约中是一种原始古拙,粗犷中是一种元气淋漓。周围玉米密密匝匝远连山脚,在七月犹炽的骄阳下,蒸腾着淡香诱鼻的午梦,我们走在沃土的田埂上,像踏着地之脉,土之筋。
还站在边沿,有人扯我衣角,回头一看是表嫂,随口问了一句:“表哥呢?”表嫂手往前一指,说:“在那儿参加表演呢。”高高祭坛背后是一片玉米地,绿绿玉米丛前是站成一圈的梯玛,着玄衣,持铜铃,吹牛角号。定眼细瞧,我果然认出了右边倒数第二个人就是小时候给我捕鱼儿吃的大表哥,瘦瘦黑黑的高个儿手舞足蹈,已然是冥冥之中指引我们与祖先通灵的法老司。
祭祀开始了,是一位中年男子主持祭典,所有人穿土家衣,所有人说土家话,此情此景恍若出于幻想,又似乎一场逼真的梦魇,往往令人震奋感动,骇目壮心,肠为之热,事后不但留下深刻的印象,而且会再三思索,反思民族的处境和生命的意义。站着看着,听着想着,是一个民族的历史从远古书至现在,是一个人的灵魂从远方回到故乡,读风来去的光阴,随后烙一段曾经,虔诚珍藏。
主持完祭祀,我与中年男子并肩说话。他名叫向治学,我还在保靖工作时认识了,他是首八峒人,也是唯一能讲土家语的保靖地方领导,征史修志,汇编书籍,建立民俗博物馆,首八峒的历史文化发掘离不开他多年来的固守与支持。
他说:欢迎你回到首八峒!
我笑:我也是回到了故乡!
二
每个人眼前都有一座山。
有人说,孔子需要一座泰山,让他发现天下之小;也有人说,李白需要一座敬亭山,让他在云飞鸟尽之际有“相看两不厌”的对象;还有人说,辛稼轩需要一座妩媚的青山,让他感到自己跟山相像的“情和貌”。而我说,湘西的苗族人们需要吕洞山,让他们魂里梦里都思念。
澳大利亚民族学家格迪斯在其《山地的移民》一书中说:“世界上有两个苦难深重而又顽强不屈的民族,他们是中国的苗族和分布在世界各地的犹太人。”“苗族由中国的一个民族演变成一个世界性的民族,其长时期、远距离的大迁徙,这在世界近5000个民族中是极为罕见。”历史上苗族有过被迫离开故土的五次大迁徙,一次次抵抗,一次次战败,一次次逃迁。据传,商周时期,在第五次大迁徙中有一支三苗人被迫逃进武陵山区,刚发展强大一点,又遭到东汉王朝的一再进剿,又被迫“朝着太阳落坡的地方”逃迁,最后达到今湘西、黔东一带。湘西地区流传的苗族古歌《果雄略西沙贡》就有“迁徙武陵”的一段唱词:
五个果雄兄弟
七个果咱兄弟
坐不住公婆的土
立不住爷娘的地
才由皇帝的地方上来
才由皇城的地方离开
从有湖有海的地方上来
从大江大河的地方上来
在古歌中,阿公山是被多次提及的一处地名。“阿公山苗寨”“阿公山上高洞”等,使我翘望那一片并不陌生的山水。阿公山,就是湘西保靖的吕洞山,是苗族人从平原向山地,向云贵高原迁徙的起始标志。
十年前,我去吕洞山,是作为县旅游资源考察组的成员一同随行。风雨晴天,徒步穿行。隐藏在湘西腹地,看似寻常乡村,实是边远山地,如果没有特别原因,实在很难曲里拐弯转到这一方角隅。然而,世间真正温煦的美色,都熨帖着大地,潜伏在深谷。吕洞山的突兀、清明,空灵、缥缈,触目而铭心,境内遍布着峰峦、山岭、壑谷、深涧,主峰以并列的两口穿山大洞,其形若“吕”,因此得名。云雾时时自洞内徐徐而出,环绕山腰,且一日之中变幻无常。这是一座让苗族人朝思暮想的山,不仅是当地苗族人,而且湘渝黔边区的苗族人,都亲切地把吕洞山叫作阿公山,把相依偎的另一座高峰叫作阿婆山。传说,阿婆山原本是一位美丽善良的姑娘,她与英俊的阿公相爱。为了阿婆,阿公与一位叫阿牛的青年决斗,结果阿公负伤而归,死在阿婆的怀里。他们的爱情感动了神灵,死后阿公、阿婆都被点化为山。在苗族人的心目中,阿公、阿婆是苗族的祖先,吕洞山是苗族的圣山。
我们一行十余人攀登吕洞山的向导是当地的几位苗家汉子,登山之前,他们一个个朝山跪拜,双手合十低声祈祷。他们解释,如果登山之前没有进行祈祷,是很难看得清楚阿公、阿婆山的面貌。远远望去,阿公、阿婆山果然是无边的云缭雾绕。行至山脚,不知何时,阿公、阿婆山已经云消雾散了。向导们喜笑颜开,说阿公、阿婆听到了他们的祈祷,听到了!
缭缭绕绕的云雾使吕洞山蒙上了一层神圣又神秘的面纱,让吕洞山充满了山水的神奇。
夜宿吕洞山下的排拔苗寨。屋主是本地乡村中学的老校长。一个木质的小院,躺在流水潺湲的小河边,沐着月光或是细雨,有着自然的简淡和质朴,古旧斑斓里是一种柔软与迷离。桐油刷过的老木屋有许多雕饰复杂的窗棂和雀替穿插其间,刻画着来自大地的图案。院墙是土做的,却一尘不染,它们直接通向房间里温热的茶宴。这一切,使人猜想苗族人民生活中自然的神秘性、诗意和梦想。
翌日晨起,我看到墙边摆着一溜圈的石头。青灰色的石头,大大小小,层层叠叠,怪异别致,每层有天然的洞孔,且洞洞相连。老校长说奇石是从吕洞山脚下挖出来的穿孔石。远望高高耸立的吕洞山,视线穿过隐隐通明的两个洞口,以为已经了如指掌,实际上恐怕连边沿都没有摸着。无论洞,无论孔,是一幅不朽的画,是一首无声的诗,是一本浩瀚的书,又像一片苍凉悠远的时光,敏感的人可以从中听到水的流动和人的呼吸声。
每年三四月,湘黔边的苗族人们都会从四面八方赶来吕洞山祭祖。传说三苗后裔在里冬的带领下迁徙到湘西,为了击溃外族追兵,里冬不惜牺牲以自已身躯压住追兵魔神,部落才得以在湘西安居乐业起来,很快繁衍壮大起来,并初步形成了吴、龙、廖、石、麻等苗族姓氏。为了便于管理,同时也为了谋求各苗族姓族有更好的生存与发展,遂议以后苗族人民按姓族分散定居,并同意一部分向贵州、云南迁徙。在分散定居前,几万苗人聚于吕洞山脚下祭祖,安排“神鸟目目出酒水,猫头鹰炒菜,又请神鸟叹咀赶鼓,奴度奴桑唱歌,黄鹂帮忙吹笛子,吉欧吹木叶,乌鸦画花,喜雀排座位”,数百名法师吹牛角、执法刀、摇法铃、舞法旗、念法经,神秘道场,请神拿鬼,椎牛作祭品,杀公鸡滴血。各姓族苗人执香跪地,面对吕洞山三呼“我祖公里冬,魂兮归来,保我苗民世代平安,万代昌盛。”仪式后,全体族人在吕洞山下聚居七天七夜,日日跳香乐,夜夜把歌唱,以表离别的不舍之情。此后,不管路途多遥远,道路多难走,苗族人们都会在里冬祭日这天会于吕洞山脚下祭山祭祖。原始、古老而神秘的祭山仪式,与山水同吟,与日月共舞,身披对故土的思念,头顶对幸福的向往,是一条通往苗族人心灵的通道。
仅仅是三天后,我们从首八峒辗转到吕洞山。一水一山,皆是一个民族之源,皆是一个民族之魂。我已是十年未到吕洞山了,亦是第一次观看吕洞山苗族祭祖盛会。祭坛对山,空旷之地一处石块磊起的高高圆台,写着148姓的经皤在山风中飘扬,苗鼓击打,苗歌吟唱,椎牛杀鸡,执香敬拜,不但前景的中心人物群情激昂,就连背景的自然现象也风起云涌,对面高高耸立的吕洞山云雾缭绕,似乎也感应了一个民族的悲欢离合,就使这一场祭祀更具楚巫的神秘感。
在人潮汹涌的偶然空隙,我竟然也遇到了一位熟人,站在祭坛中间唱歌的年青女子。她名叫吴庭翠,小名翠翠。几年前,我第一次见到翠翠,个子小巧,眼睛很大,穿着一身上浅蓝下翠绿的苗衣,背着一个装着满满物什的大背篓,咧嘴咯咯笑时,胸前便跳动着一条很长的辫子,稍端的红头绳很是鲜亮,活脱脱的一个在风日里长养的边城翠翠啊!这个翠翠被称赞为苗乡百灵,在中国湖南(花垣)首届苗歌节暨“边城杯”苗歌大奖赛中她获得“最汝翠翠”(汝,苗语,“好”的意思),在第七届中国原生民歌大赛中获得铜奖。她小小年纪能唱凤凰腔、花垣腔、夯沙腔等十多个调,还能根据即时的情景,确定不同的调,再临场发挥配上词。我曾听过翠翠即兴演唱几首苗歌,时而是明丽清亮的高腔,时而是凄婉悱恻的平腔,歌声里有欢快、憧憬,有倾慕、缠绵,还有忧怨、凄婉。每唱完一首,她还给我们翻译歌词的意思,她的天籁之音和无比浪漫的词,使在坐的每一个人听得思绪飞扬,仿佛乘着一支轻巧、悠长的歌梯,通往白云深处的天堂。
在这次祭典上,翠翠唱的是另一首武陵苗族迁徙古歌:
在远古远古的时候
在遥远遥远的古代
我们的祖父祖母
我们的父亲母亲
沿着山坡来到一个美丽的地方
顺着沟谷来到一个美丽的地方
像竹子发得满沟满谷
像树林发得满坡满岭
……
古歌明媚而深邃、清澈而迷离、漂移着神秘的气息,歌声中称赞的“一个美丽的地方”,就是武陵苗族世世代代生活之地——湘西。翠翠低首垂眉,悲切之中透出女性的包容与温婉,我不是第一次听古歌了,但是那深厚真挚的眷眷之情,仍从歌声里透出,一波波袭来,攫住我,一个过客与异民族,攫住我,在那难忘的夏日。
三
保靖是一处镌刻天开文运的地方。
70多年前,沈从文先生从保靖走到北京,走向世界。像许多保靖人一样,我也幸运地沾染上一缕文气,感受着保靖2000多年的历史文化,书写着一方山水的沧桑过去与未来憧憬。离开保靖后,在很长的一段时日里,我感觉自己不仅是一个游子,而且在写作上也成了一个离开故乡的孤儿。虽然,我也曾挤在匆忙的人群里,看着他们脸上陌生的欢笑,我仍然是寂寞的;虽然,我也曾和友人在他乡古城,看着两岸的千窗灯,饮茶到深夜,然后相扶而归,我仍然是孤独的。这份寂寞,这种孤独,让我突然地理解了黄永玉先生的一句话:“文学上我依靠永不枯竭的、古老的故乡思维。”
作为保靖人,我不懂土家语,也不懂苗语,也就听不懂首八峒祭祀与吕洞山古歌。悲歌可以当泣,远望可以当归。无论是溯河回到首八峒,还是转辗走近吕洞山,我都懂得“要祭苦难的祖宗,要行欢乐的鼓会;要使祖宗看到高高兴兴,要使儿孙看到欢欢喜喜。”
首八峒,吕洞山,仰瞻低徊,一山一水是让我从故乡回到故乡。
来源:《天开文运》
编辑: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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