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石万冲
一·父与子
他家坐在我老家的下坎,几年前和老婆离了婚,两个儿子,他带大的,小的老婆带。大儿子今年11岁了,聪明漂亮但也捣蛋调皮。前几次回家 ,才知道他已经失学了,天天呆在家里和他父亲一起摘一元钱一斤的茶叶,一天多的时候可以搞到三四十块钱。5、6月的天,太阳热得不得了。准确地说,他父亲因为失业了,所以才会在炎炎夏日去摘这么便宜的茶叶。以前他是做泥水匠的 ,手脚快,每天不下200元的工资。离婚后,他借酒浇愁,一天到晚都醉熏熏的,很多时候误了雇家的工,有一次,他还从施工的二楼上摔了下来,幸好无什么大碍,但从那以后没有人再请他做工了 。
最近一次回家,路过他家门前时,他正在院坝修理修剪茶叶的机器。浑身只穿一件已经脏得分不清什么颜色的短裤,一身晒成了古铜色,脸和眼睛都有点浮肿,胡子比马克思的还要长。看到他这个样子,我的心不由地悲凉起来,感叹人生的无常。他只比我大8岁,年轻时人长得帅,又能说会道,编了许多郎郎上口,通俗易懂的苗歌,木工,泥水工样样在行,很是讨年轻闺女的喜欢。我和其他年轻人一样,以前在家时喜欢和他玩在一起,在某种程度上视他为精神的偶像。
晚餐后,他到我家玩,一身的酒气。他说到了自己的梦,他说要把儿子培养成吉首的黑社会老大。最近这个月,他天天晚上带儿子去吉首偷东西,得了多少钱,几部摩托和自行车,他都不加忌讳地一一道来。他口气中没有一点惭愧,脸上露出满足的微笑,对自己和儿子的所作所为充满了成就感。
那一夜,我许久都没有睡着,我不知道,他儿子会有什么的命运和未来。
二·黄金茶
每次回黄金村,我听有的老百姓说今年茶好买,有的说不好买。到底谁说的是事实呢?
到现在,我哥家的冰箱里还剩的又70,80斤的清明茶没有买出去,他今年亏大了。
事实上,现在的黄金茶市场是一个不成熟的市场,大部分茶农都处在市场的末端,我哥也一样,虽然有几十某的茶地,有自己的加工车间,但在市场里往往处于被动的地位。省里在黄金村办有个公司,老百姓请工摘茶的工钱年年涨,那里的茶叶价格却不升反降。所以我们村的老百姓都选择自己加工,有关系,有客户的人家清明茶一斤可以买到一千多,七、八百的,五、六百也有,但二、三百的居多,占70-80%。大家没有地方买,都是一窝蜂拥向吉首和保靖,采茶时节,吉首满大街都是买茶的黄金村人。茶店老板只需花很少的价钱就能收到一等的黄金茶,茶楼,各单位基本上也是人满为患。
200-300元一斤,我哥嫌低了,老咬去年的价400块,所以今年剩了这么多。我哥是黄金村和附近村寨千百茶农生存现状的形象缩影,它用一种非常具体的方式述说了许许多多茶农的无奈和挣扎,随着黄金茶在其他村,其他乡镇,乃至其他县市的推广和普及,面对竞争,黄金村的黄金茶发展已经到了一个十字路口,产业瓶颈凸显出来。
作为黄金茶的源产地,黄金村现在要做的,一:狠抓教育,培养重教风气,争取让家家户户的孩子都进入大学读书,培养具有国际视野的现代化新型农民和销售人才。 二:走品种改良,管理精细,有机茶建设之路。唯有这样,黄金村的茶叶产业才有出路,才有未来。但是村里的人又有几个会这么想呢?即使我去作思想工作,又有几个人会相信我呢?
三·打工仔
今年暑假,在家碰到许多在外打工的年轻人,他们都说今年在外面不好找工作,所以回来耍一段时间再说。现在他们在家里天天围在一起打麻将,偶尔上山捉各种各样的野生动物,或者下河闹鱼,一起喝酒,然后光着膀子,叼着香烟,嚼着槟郎,嘴里不时说出几句肮脏下流的话来。这种时光确实平淡而又趣,容易打发,以前我也是如此。
农村的孩子被一种神秘的自然之力引入其中,很难摆脱这种生活的怪圈。他们大多都是初中毕业,在外面找不到好点的工作,不想创业,也没有能力创业,一般都是进厂,或者工地,辛苦劳累,每个月却领着低廉的薪水。他们在城市的生产线上挥汗如雨,把城市建设美丽了,自己却与城市永远无缘,这里没有属于他们的家。他们就像一群群迁徙的候鸟,以春节为界线,一次次往返于城市和故乡之间,每次出发和别离,都是心灵上一次痛彻心扉的自我电击。他们有时候也自卑,但大部分时间都是沉迷于自我满足的骄傲中去。
四·命运的十字架
离开故乡久了,我忽然可怜起这里人们的命运来。正如他们也曾经可怜过我的命运一样。带儿子偷窃的泥水匠兄弟,米买完茶叶的大哥,像候鸟一样飞来飞去的打工仔们,他们的命运本来是可以改变的,然而又一直未曾改变。真的想到改变,我忽而又感到很害怕起来,作为教育者,我却无法让这里的人们认识到教育的全部意义和价值。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故乡,每一个人,每一代人的心中都收藏有一幅关于故乡美好记忆的图画。对我而言,这幅画现在又增添了几丝孤独和失落的色彩——这全是因为爱。
来源:红网保靖站
编辑: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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