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 彭图湘
县陶瓷厂厂长早就计划,深入民间搞一次调研,摸清陶瓷在人们日常生活中的地位和价值取向。因为忙生产计划、忙新产品研发、忙忙忙忙,忙到今天才终于挤出时间来。一大早,他就让司机做好准备,马上出发。
小车驶出城区,转眼钻进了墨绿的大山。盘山公路裹在葱笼的绿意中。乌黑锃亮的小车如活泼的精灵,刚从这团翠绿中闪出,转眼又没入一堆浓绿中去。
“慢点,慢一点。”副驾位上的厂长两眼盯着窗外,又一次提醒司机。司机心领神会,厂长并非怀疑自己的车技,而是留连眼前的景色。他轻轻一换档,车速自然就减了许多。好在目的地不远,不忙,难得在莺飞草长的山野多呆一会儿。一簇簇的映山花徐徐贴窗而过,鲜草的清香幽幽地滑进车来,脆亮的鸟鸣啘啭于前后左右……司机还有意在唯闻叮咚处泊了车,相伴厂长于藤莽深处觅到了那清洌的源泉……
小车总算到达了目的地A镇。途经镇边小公园,厂长又突然叫:“停车!停车!”车刚靠边停稳,厂长已推开车门,快步进了小公园。莫非又发现了好风景?司机忙紧随其后。
厂长站住了,站在他从车窗里见到的一幅画面前。面前两个人,一老一少。老的年近六旬,坐在石凳上哭泣,小男孩乳臭未干,踮脚伸手擦那双老眼流出来的液体。厂长不由得鼻腔发酸,心儿一阵阵疼。
“老人家,你怎么了?你怎么啦?”厂长俯身询问。
那老者仿佛没有听见,自顾泣不成声。
“老人家,这是我们的厂长。”司机也上前说话了。“你有什么委屈讲出来,我们一定帮助你。”凭你问,老人仍不吱声,仍在抽泣。
“儿女不孝,是不是?”厂长试探着问。
老人忙摇头。
“有人欺负你,是不是?我去找他们!”厂长仗义道。
老人又忙摇头。
“你就讲,究竟是为什么啰!”司机几乎是在哀求了。
“我爹,我爹他,”老人这才抽抽嗒嗒说话了。“他打我!”
厂长和司机愣住了,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怎么,这是刚挨了父亲打的孩儿?自己耳朵是不是有问题,听错了?
厂长弯下腰,问那小男孩:“你怎么要帮他擦眼泪水呀?”
“他是我爷爷。”小男孩说。厂长回头又问那爷爷:
“老人家,你刚才讲,你父亲打了你?”
老人肯定地点了点头。
这个当了爷爷的人还有父亲!满头雾水的陶瓷厂厂长告诉司机,调研的事儿搁一搁,先把眼前的事情弄个明白。他挨着老人坐下来,双手轻拂老人的肩背,关切地探询究竟:“你爹,他为什么要打你呀?”
老人欲言又止,时不时偷偷瞅一眼左后方,怕兮兮的,象个做错事的孩子。顺着他怯怯的目光望去,有一棵老松树,倚树站一满头花华的耄耋翁,气嘟嘟双手抱在胸前。
“那是你爹?”
老人默默点头称是。
厂长走近老松树,施礼毕,指一指哭脸老人,小心地问耄耋翁:“您是他的父亲?”
“他敢讲不是我的儿!”
耄耋翁气冲冲的话,呛得厂长倒吸一口凉气。厂长缓过神来,和颜悦色说:“他没有不承认。我就想问一问,您老人家为什么要打他?”
“该打!”耄耋翁悻悻地说,“就该打!”
“他怎么就该打?”
“他惹他爷爷生气,就该打!”
霎时间,又云遮雾罩,厂长和司机不知所以然了。他、他、他惹他爷爷生气了??
厂长将信将疑,这位六旬老人还会有个爷爷!忍不住又问:“他怎么会惹他爷爷生气哩?”
“他不该粗心大意,弄坏了我们祖上的传家宝!”
还有传家宝?什么样的传家宝啊?厂长下定决心,非要解开这个谜不可。他和司机二人分头,好言好语安慰耄耋翁和他那年逾花甲的儿子,两位老人的情绪慢慢地平静下来。厂长不失时机地提出了要求:
“我们能不能拜望那位老太爷?”
“有什么不能?”耄耋翁直爽,“你们跟我来。”
大家相跟着到了小镇东头一幢大屋前。耄耋翁让厂长二人在门外等候,然后车转身,蹭蹭蹭进屋去了。这是典型的湘西民居,木质结构,五柱八棋,左边配有转角楼子。柱头、壁板,清一色的杉料,皆呈棕黑,显然是桐油多次涂抹的结果。不一会儿,耄耋翁在堂屋门口招手,请厂长和司机进屋。
这堂屋宽敞、气派,迎门壁上安有神龛,神龛下边摆一张大方桌。客人进去一眼就看见大方桌边太师椅子上,端坐着一个骨骼饱满,头发胡子皆雪白的老人,顿生敬畏。耄耋翁温顺地向白发老人禀报:“爹,就是这两个人,想来见见您。”
迎着老人那炯炯的目光,厂长和司机忙拱手行礼,大声道:“您老人家好啊!”
“莫那么大声,我听得见。”白发老人扬扬手,请客人坐。厂长惴惴地往大方桌边长条凳上坐下半边屁股,司机则悄悄地站到厂长背后去了。
耄耋翁拿来几只黑陶杯,他那老儿子乖巧,忙上前,捧起一件似罐非罐,似壶非壶,溜肩鼓腹,有流有耳的陶器,往黑陶杯里倒茶。但见一股金黄色茶汤潺潺淌满了黑陶杯。白发老人端杯,请客人用茶。厂长很有礼貌地接过黑陶茶杯,轻啜一口。他的注意力被眼前这件造型独特的陶器吸住了。
他还发现了问题,这陶器原是配有双耳的,却只有一耳!缺了一耳的地方,留有一处新的断痕。白发老人把那陶器抱到胸前,掏出一样东西,努力往那断痕上贴靠,手一松,那物件立即掉下来。再贴靠,再脱落。原来那贴靠不住的物件就是断掉的一耳。白发老人的手在微微发抖,眉宇间堆满了伤悲、痛惜、惆怅等复杂表情。
“你干得好事!”耄耋翁手指往六旬老儿额头狠狠一戳,“你这个败家子!”
白发老人长长叹了一口气。那年近六旬的孙儿又悔又怕,脑壳只差勾进裤裆里去了。
原来这个古老的泡茶的陶器,就是他们家的传家宝。
“这是怎么来的呀?”司机忍不住发问了。
见客人对自家的传家宝感兴趣,白发老人、耄耋翁、六旬老者就你一言我一语介绍起来。他家祖上曾随当地土司响应明朝庭征调,腊月底提前过了年,匆匆乘战船艨艟,赶赴东南沿海抗击倭寇,保家卫园。这支土兵出征时,恐怕离乡背井水土不服,特意带上了家乡自产的陶罐、大叶茶。抗倭前线,将士们用家乡的陶罐冲泡家乡的茶叶,喝了这乡情浓浓的茶水,壮士们精神倍增,奋勇杀敌。王江泾一役大败倭寇,平息了近百年的倭患。明史称之为“东南战功第一”。土兵凯旋归来,将见证了自己英勇抗敌的陶茶物品带回了家乡,视为珍宝。他们家的这件陶茶罐就是一代一代传下来的,日常动用,轻手轻脚,倍加爱惜,好不容易传到今日,那六旬孙儿打扫屋舍时竟然失手,撞断了罐上的一耳……
对此意外,厂长表示了万分的婉惜,又情不自禁发出由衷的赞美:“陶罐泡茶真好啊!”
“那是,那是。”耄耋翁兴奋地接过话题,“我们这一大屋人天天都喝这大茶罐的水。你不晓得,喝了这罐里的水呀,不打喷嚏不拉稀,眼不花耳不聋,身板硬朗!”
司机接嘴:“还延年益寿!”
耄耋翁又连说那是那是。白发老人听了,满脸笑容,也不说话,自顾悠哉游哉捋他的银髯。
厂长眼前豁然一亮,忙追问那六旬老人:“你们家还有其它陶器没有?”
“怎么没有,有呀!除了这个老茶罐,你看看,那缸、那盆、那钵、那些罈、盘、碗、杯,不都是陶器吗?还有陶灯、陶壶、陶凳……”
“还有陶陶!”那小孙儿挤上来帮了爷爷一句。
“陶陶?”厂长从没听说过这种陶器,更没见识过。“那是什么呀?”
“陶陶就是他。”老人指着小孙孙说,“陶陶是他的姓名。”
耄耋翁补充一句:“我们家姓陶。”
“啊……陶,陶……”厂长凝视着大方桌上那古老的陶茶罐,陷入了沉思。蓦然间,脑海深处跳出一行字,整整齐齐往眼面前徐徐推进,渐行渐近,渐近渐大,渐大渐醒目,最后闪亮定格:
风景这边独好。
来源:红网保靖站
编辑:易果
本站原创文章,转载请附上原文链接。
本文链接:https://wap.baojingrm.cn/content/2015/08/28/5886581.htm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