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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保靖
2015-05-05 08:54:22  浏览量:

  文/石万冲

  清辉苑

  这次下保靖学习时间是一个星期,终于可以在保靖四到处走走看看了,想到这点,我的神经莫名地兴奋了起来。差不多20年了,自从高中毕业后,很少来保靖了,即使是偶尔去了,也是匆匆路过,少作停留。

  我住宿的地方叫清辉苑,清辉苑在保靖算得上中上的宾馆了,168元一晚,环境还不错。我在五楼开了一间房,背对着公路,晚上睡在里面,听不见外面的车流声,可以一觉睡到天明。我这个人很奇怪的,睡觉时只要有一顶点儿的动静,就会失眠睡不着,医生说了那是神经衰弱。吃了些药,老弄不好,只好一直拖着。

  第一晚我睡得很好,到早上6点左右时,我才醒,那时天还刚刚蒙蒙亮。特别令我惊喜的是,和在乡下的许多早晨一样,我听见窗外传来一阵阵动人的鸟叫声,那叫声叽叽喳喳,喋喋不休,婉转而熟悉。我觉得非常奇怪,在车水马龙的繁华县城哪来这如此动听的鸟叫声呢?不会是比耳经常在我窗外娓娓唱歌的那几只可爱的鸟儿吧。

  起床后,推开窗帘向外望去,发现原来后面是一座小山。半山腰多是些零星的砖瓦房,皆为风格大同小异的民居,再往上则是许多苍翠的松柏,有些鸟儿兴高采烈地在树枝间飞来飞去。这小山其实我是最熟悉不过的,高中时代,散学后,经常和要好的同学跑出校门,去爬大月坡。不费太多过功夫,便可登临大月坡顶,那时候觉得保靖好大好大,白蒙蒙,哗啦啦的一大片。可惜,我现在竟然忘记了这小山叫什么名字,大概是它太过平凡,没有天堂坡的名气大,所以被我从心底抹开了去。

  以后每天早晨的天亮时分,我都能如约一般地听见这美丽的鸟叫声。

  民中

  学习的地点就在民中的实验楼,在中午或者晚餐后,我喜欢在民中的校园里走一走,看一看。高大的校门还是以前的老样子,基本上没有变,只是门卫室从右边换到了左边,还多了几个保安,进去后,发现校道左边的围墙也比以前高出了许多。

  下课时段,总能听见一些悠扬典雅的轻音乐回荡在校园的上空,洗去城市的喧嚣和彷徨。星期一,国旗下高一女生的讲话圆润,亲切,自信,普通话和央视朝闻天下女主播胡蝶的一样甜美而标准。值周老师的周总结讲话又是另一种味道,语言铿锵有力,充满阳刚之气。

  晚餐后,运动场上到处是休闲的人们,或坐,或躺,或聊天,或沉思。有的在打篮球,有的在踢足球,有的边说笑边行色匆匆的散步,三个一群,五个一伙。教学楼那里静悄悄的,灯火通明,听说现在高三每天要上5节晚自习,我不由为这里的老师或学生暗暗捏了一把汗。

  我混杂在人群当中,试图把自己变成民中的一部分。若干年前,我在这里完成对整个人生来说至关重要的高中教育,学到了许多有用的知识,也学到了许多无用的东西,经历和感受了迷惘,痛苦和无奈。当老师后我才发现,其实中国的学生大部分也许都会有这种无奈和孤独。民中和保靖人一起在进步,在成长,今天我感觉到整个校园里面都在洋溢着一种新鲜的气息。许多以前的东西都被是岁月切割了,幸好当年的一些树还在,一些花还在,一些建筑还在——今天的民中向我呈现了一幅比过去更加光鲜亮丽的外壳,但我无法直达它的内心,我不知道它一路走来的精神传承和价值观是什么,也许,母校在一定程度上也缺少自由,有自己的无奈和孤独吧。

  但我又隐约感到,其实母校的上空一直有一面精神的旗帜在猎猎飘扬,我是在这里渐渐夯实了自己文化人格和人文情怀的基座,这是我三年高中岁月的最大收获,这些东西其实比许多的课本知识都有用得多。

  苗语情结

  在保靖常常能遇见同学或同乡,这次也不例外。在民中的篮球场上,我遇到了一个葫芦籍的同学,他带自己的儿子在打篮球。他儿子大概5,6岁光景,一会儿叫我叔叔,一会儿又叫我伯伯,有一阵子他把我拖到一边,在我耳边悄悄对我说:“分我槟榔咯”,真叫我哭笑不得。这个苗族的后代大概连一句苗话都不会讲吧,我想。他的爸爸讲起话也是一口标准的保靖腔,不像我,讲起话来带有浓重的苗音,别人一听就知道是吕洞山区那边的人。

  以前我在别人面前讲起自己的母语来,内心里老是有一种淡淡的自卑,特别在学生时代,那种感觉准确而强烈。到了现在,我已经既不感到悲哀,也不感到高兴。苗语没有文字,所以不具备汉语一样强大的表达和记忆功能,但它和汉语一样美丽而古老。我是通过它首先认识了大地和天空,山川与河流,花草和树木,兄弟姐妹与爹娘,还有各种各样有趣的动物,好吃的水果。我特别非常喜欢那些通俗易懂的苗歌,它们对爱情,对劳动的描写形象,押音和滑稽。哼着它们,我和伙伴们走遍了故乡的山山水水,度过了快乐的童年。后来我还会用苗语进行简单的记数,我的思维习惯也渐渐形成——我是通过它完成了自己人生的第一课。

  现在即使在许多偏远的山村苗寨,一些年轻的父母在自己孩子呀呀学语时,给自己孩子教的话许多都是汉语。也许是这些父母为了自己的孩子将来能更好地接受汉语教育,能让自己的孩子和别的孩子站在相同的起跑线上,虽然有点别扭,但的确也是不得已的选择。如此算来,苗语不用多长时间就会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成为千百年来华夏文明的又一文化碎片,想到这,我的心开始激烈地疼痛起来。

  临别时,老同学说自己不想在保靖呆了,准备过几年去长沙和自己的学生办培训班。人各有志,祝愿老同学一路顺风吧。

  袁吉六墓

  我坐一号环线公交车环游了保靖一圈,它是保靖的第一条公交线路。保靖二桥的修通,让保靖变成了一个可无限循环的圆形结构。在酉溪森林公园站,我下车想去看看袁吉六先生的墓地,这个老者,是我葫芦同乡,在长沙当过毛泽东的国文教师。他字仲策,榜名仲谦,清同治七年出生于保靖县葫芦寨袁家坪,他的六世祖袁文崇于清朝初年携全家迁此定居。民国元年,他携家眷重回到祖籍新化县永固团巴油袁家函。

  当年袁文崇不知为何迁来葫芦,但袁吉六迁回祖籍地的理由也许有一个我们能猜得出来,那就是光宗耀祖。的确,葫芦成全了袁吉六,保靖成全了袁吉六。袁吉六对葫芦,保靖来说是个了不起的文化现象,那么,他的文化标杆作用能不能复制呢?——在偏僻贫穷落后的苗乡,怎么会产生有如此影响力的文化名人。他三岁丧母,七岁进葫芦寨人罗方成办的私塾读书,十三岁随做豆腐生意的父亲流落苗乡,后得到苗族举人石明三,秀才石文岚和古丈人许光治的帮助,继续完成学业,于清光绪九年,在自己十五岁时,考取丁酉科举人。后在湘西各县办学几十载,于1913年调省立四师范学校,任国文教员。

  袁吉六身上有太多让后人无法理解的东西,他的人生之路是无法复制的,但在一定程度上可以给后人带来启迪。我站在他的墓前,听凭从酉水河上吹来的风划过树梢,吹拂我的脸庞和衣摆。那低沉的风鸣,仿佛是袁先生跨越时空的循循教诲,在给我,在给和我一样许多迷惘的心灵指引方向。

  袁老先生的一生,可以说桃李满天下。章士钊评价他说:“此公通古今文史”,郭沫若评价他说:“斯人教天下英才”,毛泽东在会见美国记者斯诺时说:“予之得窥古文涯者,袁大胡子之教为多”。而在我看来,袁吉六先生一生最闪光的地方就是不做官,也不怕官,他身上所体现出来的那种具有时代局限性独立人格和自由学术精神是值得我们现代每个人学习的。

  天开文运石刻

  把天开文运石刻作为自己重游保靖的最后一站是我最想要的选择,因为它在保靖的文化长河里有着独一无二的历史地位。沿江大道已经绿树成荫,行人如织,站在河这边凭石栏向河对岸望去,可见在几十米高的悬崖上,有“ 天开文运”四个颜体大字悬挂其上,字体浑厚,遒劲,有力。

  我走下码头,坐小船向对岸开去,滩过淤泥的河滩,再爬一小段茅茅小路,就到了石刻下面。此刻抬头向上望去,那四个字大得出奇,比常人高出许多,长宽皆2米有余。旁边有竖体落款:清光绪十七年孟夏月刊。顿时,我像是被电触了一般,感觉到一阵狂风暴雨般的历史气息深深地向我袭来。

  对于石刻来历的各种说法,我倾向于那种说保靖龙脉被压,于是一些有识之士便请人刻上石刻,以求文运重开。也许真是这样,因为在清光绪二十三年,“天开文运”刻成六年后,袁吉六考取了丁酉科举人。关于许多历史事件各种说法在今天看来,虽然多少都有点牵强附会,但听起来倒还是有点道理,所以我希望它是真的。

  酉水河在我脚下滔滔流淌,它把武陵山脉的古老气息带入了洞庭湖,带到了长江,带入了大海,也把外面世界的文明带到了保靖大地。如果没有这条河,保靖就不是今天的保靖,清水坪和里耶也不会是现在的自己。

  端详着头上的文字,凝望面前的河,我感觉到自己似乎被什么东西卷到了沧桑历史岁月的风口浪尖上,好想在这石崖上也刻下一些文字,流给后人。只可惜自己没有笔,也没有可用于雕刻的工具,于是只好把那些想好的文字深刻在自己的心里。

来源:红网保靖站

编辑: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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