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石先文

　　前年暑假时，婆已经在老家自己住了好几年了，爸怕已经八十二高龄的婆不能照顾自己，叫我回去陪陪她顺便劝她过来跟我们一起住，于是我赶到老家陪婆住了一段时间，期间费尽唇舌，婆却始终不为我所动，只是说一句“我死也要死在这里”，我无奈。回去前一天晚上，婆和我在火坑边说着话，婆的汉语说的不好，曾闹出把嫩玉米说成“年轻玉米”的笑话，所以基本上都是婆自己在那里说一些话，我漫不经心地“恩、哦”几声。突然，婆问我什么回去，我告诉她我明天就走了，婆说，你回去那么早干什么，到屋里多和我住几天咯，但我已经在这没有网吧的山寨里呆腻味了，于是撒了个谎说我就快去读大学了，婆“哦”了一声，不再说什么了。

　　过了一会儿，婆突然在腰里翻来翻去，很费劲地掏出一个小包，取出一张一百块钱递给我：“拿去，做路费”我说，你没钱，我不要你的，婆耳朵不好使，还是把钱递过来，说“钱你拿着，喜欢吃什么买什么，我快要死了，以后给不了你钱了，你快去读书，不要管我，我死了你也不要回来，好好读你的书”我心里忽然一酸，怔怔的把钱接了过来，看着眼前干巴巴佝偻成一团的老婆婆，才意识过来她已经不是我小时候调皮躲到床底下时拿棍子赶我出来被我顶撞的那个婆了，也不是初中时每天早上做完早饭叫我起来却被我发脾气的那个婆了，那双皱巴巴的手再也没有领着我去姑妈家叔叔家玩耍牵我过马路时的劲了，她的耳朵已经没有被我发脾气骂时候的听力了，她曾经背了我几百米去找医生时候的的背已经弯的像一张弓，她曾经能远远看见我认出我的双眼已经浑浊不堪。她老了，她真的老了。

　　我把钱还给婆，说：“婆，我记错了，我还有好久才去上学的，明天我不走的”婆却怎么也不要，只是说：“那就好嘛，那明天赶场，你就拿着钱，想吃什么买什么”我只好接过钱，又问她“婆你要买什么?我帮你买回来”婆却只是什么都不要……

　　后来，我就一直陪着婆。

　　再后来，我就去上学了。

　　大一下学期，婆大病，不能动弹，于是搬到我家，后来渐有好转，还能上街走动，我很高兴。

　　这次回家，一进门看见婆坐在沙发上烤火，没什么变化，很高兴，婆也认出了我：“啊呀，先文回来了?”我说：“恩，婆，我回来了”

　　我们苗族有个专为青年男女举办的节日，叫赶秋节，大家聚在一起，互相对歌，唱着唱着，郎有情女有意，回去就上门提亲，爷爷去世后，我很多次在晚上听见婆一个人在房里唱苗歌，但却听不懂什么意思，是他们当年唱过的那支歌吗?

　　听爸说过，爷爷年轻的时候，曾要去远地进修，但大伯当时还小，怕家里没人照顾，婆对爷说，你尽管去读书，家里的事就交给我，我死了你也不要回来。

　　爷爷比婆小两岁，却先走了十四年。

　　希望人死之后，真的有另一个世界。爷爷肯定还在那里等着，不管多少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