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石万冲

　　一切远行者的出发点总是与妈妈告别，而他们的终点则是衰老，暮年的老者呼喊妈妈是不能不让人动容的，一声呼喊道尽了回归也道尽了漂泊。-------余秋雨

　　去年快过年时，母亲病倒了，这个坚强而又身体一直很好的农村妇女生平第一次向她的儿子求助。她说自己整夜整夜咳嗽，胸口痛，还大把大把地流鼻涕，吐痰，整夜睡不着。由于牙齿发炎左半边脸肿得很大，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线。以前母亲不是没有病过，一些小病小痛总是难免。但每一次她都能挺住，许多时候还不告诉我们，坚持上山劳作。一个一辈子劳动习惯了的农村妇女，像感冒之类的小病根本难不倒她。但现在母亲自己动不得了，我赶忙联系车子，准备把她送去吉首住院。母亲真正老了，这个念头第一次清晰地，强烈地侵入我的脑海。

　　"我坐不得车，去给我买点药就行了”，她坐在火塘边，吃力地摇摇头，声音很小。火塘的一角，摔满了她用来擦试鼻涕的白色纸团。“那不行，快过年了，过几天老三，老四回来了，你病不好大家怎么安心过年。”大哥用一种不容商量的语气说道。母亲不再坚持，似乎也认识到了自己病的严重性，同意去吉首。从家到公路有一段不小的路程，全是弯弯曲曲的青石板路，天空中下着小雨，还夹有雪花，路很滑，又都是下坡路。怕母亲走不得，大哥要背她，她不肯，要自己走。我和大哥一左一右小心搀扶着她，一步步向公路停车场走去。她整个身子轻飘飘的，好像一团棉球。我右手托着她的腰，左手握着她的左手————冰冷的，粗糙的，已经瘦得皮包骨头失去弹性的手，一根根凸现起来的青筋像蚯蚓一样蜿蜒爬行。没走几步，因为不停地咳嗽，呼吸不顺畅，母亲走不动了。她精疲力竭弯腰蹲在那儿，像个被敌人打败了的绝望的士兵，在向无情的岁月投降。“我背你，妈。”我边说边把身子旋转过去，大哥把母亲扶起来，她像一个听话的孩子静静的趴在我的背上。母亲很轻，70斤左右，但我仍小心翼翼的挪动双脚，背着母亲走在又湿又滑的石板路上。“老了。。。。。。不中用了。。。。。。”母亲断断续续的唠叨着，徒劳地向岁月老人表达着不满。她踹着粗气，依然咳个不停。

　　我以前曾经背过同学，背过同事，也背过我的大哥，他们大多都只是遭遇了一些小小的意外，脚扭伤了或者是中署之类。因为年轻，没过多久，他们又将恢复到旺盛的生命状态中去，所以留给我的印象并不是特别深刻。但这次对我来说是一次特殊的经历，30多年了，我第一次背自己的母亲，她老了，即使去医院过后，她好了，但最多也只是病好了。她的身体不再年轻，就像一盏燃烧着的蜡烛，它的光芒会日见微弱，说不清哪一天就会熄灭。世界中所有的生命，谁也不能抵抗自然之力，谁也逃脱不了生老病死的命运归属。世界上一个一直最关心我 ，最照顾我，最爱我的人，从此以后再也不能像以前一样关心，照顾我了。她老了，皱纹爬满了脸颊，老得害点病连路都走不动，要儿子背了。想到这点，我强忍的泪水夺眶而出。

　　母亲年轻的时候，身强力壮，是生产队出了名的劳动模范，挣得公分是全队最多的。记得母亲给我讲过，有一次，父亲和爷爷吵架了，原因是爷爷奶奶不肯帮忙照看年幼的大哥和我。那时我才几个月大，没有办法，为了挣公分，母亲天天用围裙把我背在胸前，和同村的其他妇女去很远的地方割牛草，一天去两次，每次一百多斤。虽然背着孩子，但她割的牛草比其他许多妇女还要多。我小的时候身体差，有回在家病得很重，父亲丧失了信心，硬是母亲坚持不肯放弃。黄金村到乡公社不通公路，他们俩就轮流背着我一路小跑到20里外的乡卫生院，我最终捡回了一条命。渐渐长大后，从四年级开始，我就外出求学，在我有限的印象中，特别是在父亲1994年去世后，为了把我们四个孩子养大，母亲就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无论多热的天，她都可以一整天站在太阳底下施肥，除草，摘茶，很少休息。寒冬腊月，她不是开荒挖地种黄金茶，就是割草砍柴。就在前几年，她还可以每天顶着烈日摘茶，一天摘10多斤鲜叶，是我们村里摘茶最快的妇女之一，生命力由此可见一斑。而现在，她老了，她生命中所有的光和热，所有的能量燃烧欲尽，渐渐微弱，身体每况愈下。

　　小时候，她背我们，走过风，走过雨，一年又一年，把我们四个孩子都背大了。现在她老了，走不动了，我背着她，她整个70多岁的身子轻飘飘的，像一团棉球。而我背着母亲要走的，只不过是一段有百步之遥的路，它大概相当于母亲背我们所走过的路的几万分之一。到吉首后，母亲没有什么大问题，在医院打了两天吊针，吃了些药，她就嚷着要回家了。没几天，我三弟，四弟也分别从浙江，江苏回来了，在其乐融融的亲情感召下，母亲恢复得很快，我们全家聚在一起，过了一个非常幸福，温馨的春节。

　　母亲没有文化，她不懂得劳动和母爱的文字意义，也从来不想在别人面前证明什么。她只是出于生存和养育孩子的本能，风里来，雨里去，带领她的孩子们在人生之路上风雨兼程。母亲的一生，无论作为一个农民，还是作为一个母亲，她都是伟大的，她在最大程度上诠释和赞扬了劳动和母爱的价值。在人生的旅途中，母亲所赋予的生命的深度和广度，比山高，比海深，比天空更辽阔。

　　母亲啊，在别人的心目中，你是个一字不识的苗族妇女。但在我们子女的心目中，你是爱，是信仰，是英雄，是我们子女终身不懈追求的真理之源。